2015年10月27日 星期二
朱子治家格言
黎明即起,灑掃庭除,要內外整潔。既昏便息,關鎖門戶,必親自檢點。一粥一飯,當思來處不易.半絲半縷,恆念物力維艱。宜未雨而綢繆,毋臨渴而掘井。自奉必須儉約,宴客切勿留連。器具質而潔,瓦缶勝金玉。飲食約而精,園蔬勝珍饈。勿營華屋,勿謀良田。
三姑六婆,實淫盜之媒.婢美妾嬌,非閨房之福。奴僕勿用俊美,妻妾切忌艷妝。祖宗雖遠,祭祀不可不誠.子孫雖愚,經書不可不讀。居身務期質樸,教子要有義方。勿貪意外之財,勿飲過量之酒。
與肩挑貿易,勿佔便宜.見貧苦親鄰,須多溫恤。刻薄成家,理無久享.倫常乖舛,立見消亡。兄弟叔侄,須多分潤寡.長幼內外,宜法屬辭嚴。聽婦言,乖骨肉,豈是丈夫.重資財,薄父母,不成人子。嫁女擇佳婿,毋索重聘.娶媳求淑女,毋計厚奩
。
見富貴而生讒容者,最可恥.遇貧窮而作驕態者,賤莫甚。居家戒爭訟,訟則終凶。處世戒多言,言多必失。毋恃勢力而凌逼孤寡,勿貪口腹而恣殺生禽。乖僻自是,悔誤必多.頹惰自甘,家道難成。狎昵惡少,久必受其累.屈誌老成,急則可相依。輕聽發言,安知非人之譖訴,當忍耐三思.因事相爭,安知非我之不是,須平心遭暗想。
施惠勿念,受恩莫忘。凡事當留余地,得意不宜再往。人有喜慶,不可生妒忌心。人有禍患,不可生喜幸心。善欲人見,不是真善.惡恐人知,便是大惡。見色而起淫心,報在妻女.匿怨而用暗箭,禍延子孫。
家門和順,雖饔飧不繼,亦有余歡.國課早完,即囊橐無余,自得至樂。讀書誌在聖賢,為官心存君國。守分安命,順時聽天。為人若此,庶乎近焉。
孝經
開宗明義章
天子章
諸侯章
卿大夫章
士章
庶人章
三才章
孝治章
聖治章
紀孝行章
五刑章
廣要道章
廣至德章
廣揚名章
諫諍章
感應章
事君章
喪親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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開宗明義章第一
仲 尼 居 . 曾 子 侍 . 子 曰 . 先 王 有 至 德 要 道 . 以 順 天 下. 民 用 和 睦 . 上 下 無 怨 . 汝 知 之 乎 . 曾 子 避 席 曰 . 參 不 敏 . 何 足 以 知之 . 子 曰 . 夫 孝 . 德 之 本 也 . 教 之 所 由 生 也 . 復 坐 . 吾 語 汝 . 身 體 髮膚 . 受 之 父 母 . 不 敢 毀 傷 孝 之 始 也 . 立 身 行 道 . 揚 名 於 後 世 . 以 顯 父母 . 孝 之 終 也 . 夫 孝 . 始 於 事 親 . 中 於 事 君 . 終 於 立 身 . 大 雅 云 . 無念 爾 祖 . 聿 脩 厥 德 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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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子章第二
子 曰 . 愛 親 者 . 不 敢 惡 於 人 . 敬 親 者 . 不 敢 慢 於 人 .愛 敬 盡 於 事 親 . 而 德 教 加 於 百 姓 . 刑 于 四 海 . 蓋 天 子 之 孝 也 . 甫 刑 云. 一 人 有 慶 . 兆 民 賴 之 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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諸侯章第三
在 上 不 驕 . 高 而 不 危 . 制 節 謹 度 . 滿 而 不 溢 . 高 而 不危 . 所 以 長 守 貴 也 . 滿 而 不 溢 . 所 以 長 守 富 也 . 富 貴 不 離 其 身 . 然 後能 保 其 社 稷 . 而 和 其 民 人 . 蓋 諸 侯 之 孝 也 . 詩 云 . 戰 戰 兢 兢 . 如 臨 深淵 . 如 履 薄 冰 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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卿大夫章第四
非 先 王 之 法 服 不 敢 服 . 非 先 王 之 法 言 不 敢 道 . 非 先 王之 德 行 不 敢 行 . 是 故 . 非 法 不 言 . 非 道 不 行 . 口 無 擇 言 . 身 無 擇 行 .言 滿 天 下 . 無 口 過 . 行 滿 天 下 . 無 怨 惡 . 三 者 備 矣 . 然 後 能 守 其 宗 廟. 蓋 卿 大 夫 之 孝 也 . 詩 云 . 夙 夜 匪 懈 . 以 事 一 人 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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士章第五
資 於 事 父 以 事 母 而 愛 同 . 資 於 事 父 以 事 君 而 敬 同 . 故母 取 其 愛 . 而 君 取 其 敬 . 兼 之 者 父 也 . 故 以 孝 事 君 則 忠 . 以 敬 事 長 則順 . 忠 順 不 失 . 以 事 其 上 . 然 後 能 保 其 祿 位 . 而 守 其 祭祀 . 蓋 士 之 孝 也 . 詩 云 . 夙 興 夜 寐 . 無 忝 爾 所 生 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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庶人章第六
用 天 之 道 . 分 地 之 利 . 謹 身 節 用 . 以 養 父 母 . 此 庶 人之 孝 也 . 故 自 天 子 至 於 庶 人 . 孝 無 終 始 . 而 患 不 及 者 . 未 之 有 也 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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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才章第七
曾 子 曰 . 甚 哉 . 孝 之 大 也 . 子 曰 . 夫 孝 . 天 之 經 也 .地 之 義 也 . 民 之 行 也 . 天 地 之 經 而 民 是 則 之 . 則 天 之 明 . 因 地 之 利 .以 順 天 下 . 是 以 其 教 不 肅 而 成 . 其 政 不 嚴 而 治 . 先 王 見 教 之 可 以 化 民也 . 是 故 先 之 以 博 愛 . 而 民 莫 遺 其 親 . 陳 之 於 德 義 . 而 民 興 行 . 先 之以 敬 讓 . 而 民 不 爭 . 導 之 以 禮 樂 . 而 民 和 睦 . 示 之 以 好 惡 . 而 民 知 禁. 詩 云 . 赫 赫 師 尹 . 民 具 爾 瞻 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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孝治章第八
子 曰 . 昔 者 明 王 之 以 孝 治 天 下 也 . 不 敢 遺 小 國 之 臣 .而 況 於 公 侯 伯 子 男 乎 . 故 得 萬 國 之 懽 心 . 以 事 其 先 王 . 治 國 者 . 不 敢侮 於 鰥 寡 . 而 況 於 士 民 乎 . 故 得 百 姓 之 懽 心 . 以 事 其 先 君 . 治 家 者 .不 敢 失 於 臣 妾 . 而 況 於 妻 子 乎 . 故 得 人 之 懽 心 . 以 事 其 親 . 夫 然 . 故生 則 親 安 之 . 祭 則 鬼 享 之 . 是 以 天 下 和 平 . 災 害 不 生 . 禍 亂 不 作 . 故明 王 之 以 孝 治 天 下 也 如 此 . 詩 云 . 有 覺 德 行 . 四 國 順 之 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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聖治章第九
曾 子 曰 . 敢 問 聖 人 之 德 無 以 加 於 孝 乎 . 子 曰 . 天 地 之性 . 人 為 貴 . 人 之 行 . 莫 大 於 孝 . 孝 莫 大 於 嚴 父 . 嚴 父 莫 大 於 配 天 .則 周 公 其 人 也 . 昔 者 周 公 郊 祀 后 稷 以 配 天 . 宗 祀 文 王 於 明 堂 . 以 配 上帝 . 是 以 四 海 之 內 . 各 以 其 職 來 祭 . 夫 聖 人 之 德 . 又 何 以 加 於 孝 乎 .故 親 生 之 膝 下 . 以 養 父 母 日 嚴 . 聖 人 因 嚴 以 教 敬 . 因 親 以 教 愛 . 聖 人之 教 不 肅 而 成 . 其 政 不 嚴 而 治 . 其 所 因 者 本 也 . 父 子 之 道 . 天 性 也 .君 臣 之 義 也 . 父 母 生 之 . 續 莫 大 焉 . 君 親 臨 之 . 厚 莫 重 焉 . 故 不 愛 其親 而 愛 他 人 者 . 謂 之 悖 德 . 不 敬 其 親 而 敬 他 人 者 . 謂 之 悖 禮 . 以 順 則逆 . 民 無 則 焉 . 不 在 於 善 . 而 皆 在 於 凶 德 . 雖 得 之 . 君 子 不 貴 也 . 君子 則 不 然 . 言 思 可 道 . 行 思 可 樂 . 德 義 可 尊 . 作 事 可 法. 容 止 可 觀 . 進 退 可 度 . 以 臨 其 民 . 是 以 其 民 畏 而 愛 之. 則 而 象 之 . 故 能 成 其 德 教 . 而 行 其 政 令 . 詩 云 . 淑 人君 子 . 其 儀 不 忒 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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紀孝行章第十
子 曰 . 孝 子 之 事 親 也 . 居 則 致 其 敬 . 養 則 致 其 樂 . 病則 致 其 憂 . 喪 則 致 其 哀 . 祭 則 致 其 嚴 . 五 者 備 矣 . 然 後 能 事 親 . 事 親者 . 居 上 不 驕 . 為 下 不 亂 . 在 醜 不 爭 . 居 上 而 驕 則 亡 . 為 下 而 亂 則 刑. 在 醜 而 爭 則 兵 . 三 者 不 除 . 雖 日 用 三 牲 之 養 . 猶 為 不 孝 也 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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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刑章第十一
子 曰 . 五 刑 之 屬 三 千 . 而 罪 莫 大 於 不 孝 . 要 君 者 無 上. 非 聖 人 者 無 法 . 非 孝 者 無 親 . 此 大 亂 之 道 也 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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廣要道章第十二
子 曰 . 教 民 親 愛 . 莫 善 於 孝 . 教 民 禮 順 . 莫 善 於 悌 .移 風 易 俗 . 莫 善 於 樂 . 安 上 治 民 . 莫 善 於 禮 . 禮 者 . 敬 而 已 矣 . 故 敬其 父 . 則 子 悅 . 敬 其 兄 . 則 弟 悅 . 敬 其 君 . 則 臣 悅 . 敬 一 人 . 而 千 萬人 悅 . 所 敬 者 寡 . 而 悅 者 眾 . 此 之 謂 要 道 也 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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廣至德章第十三
子 曰 . 君 子 之 教 以 孝 也 . 非 家 至 而 日 見 之 也 . 教 以 孝. 所 以 敬 天 下 之 為 人 父 者 也 . 教 以 悌 . 所 以 敬 天 下 之 為 人 兄 者 也 . 教以 臣 . 所 以 敬 天 下 之 為 人 君 者 也 . 詩 云 . 愷 悌 君 子 . 民 之 父 母 . 非 至德 . 其 孰 能 順 民 如 此 其 大 者 乎 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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廣揚名章第十四
子 曰 . 君 子 之 事 親 孝 . 故 忠 可 移 於 君 . 事 兄 悌 . 故 順可 移 於 長 . 居 家 理 . 故 治 可 移 於 官 . 是 以 行 成 於 內 . 而 名 立 於 後 世 矣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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諫諍章第十五
曾 子 曰 . 若 夫 慈 愛 恭 敬 . 安 親 揚 名 . 則 聞 命 矣 . 敢 問子 從 父 之 令 . 可 謂 孝 乎 . 子 曰 . 是 何 言 與 . 是 何 言 與 . 昔 者 天 子 有 爭臣 七 人 . 雖 無 道 . 不 失 其 天 下 . 諸 侯 有 爭 臣 五 人 . 雖 無 道 . 不 失 其 國. 大 夫 有 爭 臣 三 人 . 雖 無 道 . 不 失 其 家 . 士 有 爭 友 . 則 身 雖 不 離 於 令名 . 父 有 爭 子 . 則 身 不 陷 於 不 義 . 故 當 不 義 . 則 子 不 可 以 不 爭 於 父 .臣 不 可 以 不 爭 於 君 . 故 當 不 義 . 則 爭 之 . 從 父 之 令 . 又 焉 得 為 孝 乎 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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感應章第十六
子 曰 . 昔 者 明 王 . 事 父 孝 . 故 事 天 明 . 事 母 孝 . 故 事地 察 . 長 幼 順 . 故 上 下 治 . 天 地 明 察 . 神 明 彰 矣 . 故 雖 天 子 必 有 尊 也. 言 有 父 也 . 必 有 先 也 . 言 有 兄 也 . 宗 廟 致 敬 . 不 忘 親 也 . 脩 身 慎 行. 恐 辱 先 也 . 宗 廟 致 敬 . 鬼 神 著 矣 . 孝 悌 之 至 . 通 於 神 明 . 光 于 四 海. 無 所 不 通 . 詩 云 . 自 西 自 東 . 自 南 自 北 . 無 思 不 服 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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事君章第十七
子 曰 . 君 子 之 事 上 也 . 進 思 盡 忠 . 退 思 補 過 . 將 順 其美 . 匡 救 其 惡 . 故 上 下 能 相 親 也 . 詩 云 . 心 乎 愛 矣 . 遐 不 謂 矣 . 中 心藏 之 . 何 日 忘 之 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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喪親章第十八
子 曰 . 孝 子 之 喪 親 也 . 哭 不 偯 . 禮 無 容 . 言 不 文 . 服美 不 安 . 聞 樂 不 樂 . 食 旨 不 甘 . 此 哀 戚 之 情 也 . 三 日 而 食 . 教 民 無 以死 傷 生 . 毀 不 滅 性 . 此 聖 人 之 政 也 . 喪 不 過 三 年 . 示 民 有 終 也 . 為 之棺 槨 衣 衾 而 舉 之 . 陳 其 簠 簋 而 哀 慼 之 . 擗 踊 哭 泣 . 哀 以 送 之 . 卜 其 宅兆 . 而 安 措 之 . 為 之 宗 廟 . 以 鬼 享 之 . 春 秋 祭 祀 . 以 時 思 之 . 生 事 愛敬 . 死 事 哀 慼 . 生 民 之 本 盡 矣 . 死 生 之 義 備 矣 . 孝 子 之 事 親 終 矣 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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孝 經 終
了凡四訓---袁了凡(明)
第一篇 立命之學
餘童年喪父,老母命棄舉業學醫,謂可以養生,可以濟人,且習一藝以成名,爾父夙心也。後餘在慈雲寺,遇一老者,修髯偉貌,飄飄若仙,餘敬禮之。語餘曰:「子仕路中人也,明年即進學,何不讀書?」餘告以故,並叩老者姓氏裏居。
曰:「吾姓孔,雲南人也。得邵子皇極數正傳,數該傳汝。」餘引歸,告母。
母曰:「善待之。」試其數,纖悉皆驗。餘遂啟讀書之念,謀之表兄沈稱,言:「鬱海谷先生,在沈友夫家開館,我送汝寄學甚便。」餘遂禮鬱為師。
孔為餘起數:縣考童生,當十四名;府考七十一名,提學考第九名。明年赴考,三處名數皆合。復為卜終身休咎,言:某年考第幾名,某年當補廩,某年當貢,貢後某年,當選四川一大尹,在任三年半,即宜告歸。五十三歲八月十四日醜時,當終於正寢,惜無子。餘備錄而謹記之。
自此以後,凡遇考校,其名數先後,皆不出孔公所懸定者。獨算餘食廩米九十一石五鬥當出貢;及食米七十一石,屠宗師即批準補貢,餘竊疑之。後果為署印楊公所駁,直至丁卯年(西元1567年),殷秋溟宗師見餘場中備卷,嘆曰:「五策,即五篇奏議也,豈可使博洽淹貫之儒,老於窗下乎!」遂依縣申文準貢,連前食米計之,實九十一石五鬥也。餘因此益信進退有命,遲速有時,澹然無求矣。
貢入燕都,留京一年,終日靜坐,不閱文字。己巳(西元1569年)歸,遊南雍,未入監,先訪雲谷會禪師於棲霞山中,對坐一室,凡三晝夜不瞑目。雲谷問曰:「凡人所以不得作聖者,只為妄念相纏耳。汝坐三日,不見起一妄念,何也?」
餘曰:「吾為孔先生算定,榮辱生死,皆有定數,即要妄想,亦無可妄想。」雲谷笑曰:「我待汝是豪傑,原來只是凡夫。」問其故?曰:「人未能無心,終為陰陽所縛,安得無數?但惟凡人有數;極善之人,數固拘他不定;極惡之人,數亦拘他不定。汝二十年來,被他算定,不曾轉動一毫,豈非是凡夫?」
餘問曰:「然則數可逃乎?」曰:「命由我作,福自己求。詩書所稱,的為明訓。我教典中說:『求富貴得富貴,求男女得男女,求長壽得長壽。』夫妄語乃釋迦大戒,諸佛菩薩,豈誑語欺人?」餘進曰:「孟子言:『求則得之』,是求在我者也。道德仁義可以力求;功名富貴,如何求得?」雲谷曰:「孟子之言不錯,汝自錯解耳。汝不見六祖說:『一切福田,不離方寸;從心而覓,感無不通。』求在我,不獨得道德仁義,亦得功名富貴;內外雙得,是求有益於得也。若不反躬內省,而徒向外馳求,則求之有道,而得之有命矣,內外雙失,故無益。」
因問:「孔公算汝終身若何?」餘以實告。雲谷曰:「汝自揣應得科第否?應生子否?」餘追省良久,曰:「不應也。科第中人,有福相,餘福薄,又不能積功累行,以基厚福;兼不耐煩劇,不能容人;時或以才智蓋人,直心直行,輕言妄談。凡此皆薄福之相也,豈宜科第哉。
地之穢者多生物,水之清者常無魚;餘好潔,宜無子者一;和氣能育萬物,餘善怒,宜無子者二;愛為生生之本,忍為不育之根;餘矜惜名節,常不能舍己救人,宜無子者三; 多言耗氣,宜無子者四;喜飲鑠精,宜無子者五; 好徹夜長坐,而不知葆元毓神,宜無子者六。其馀過惡尚多,不能悉數。」
雲谷曰:「豈惟科第哉。世間享千金之者,定是千金人物;享百金之產者,定是百金人物;應餓死者,定是餓死人物;天不過因材而篤,幾曾加纖毫意思。即如生子,有百世之德者,定有百世子孫保之;有十世之德者,定有十世子孫保之;有三世二世之德者,定有三世二世子孫保之;其斬焉無後者,德至薄也。
汝今既知非。將向來不發科第,及不生子之相,盡情改刷;務要積德,務要包荒,務要和愛,務要惜精神。從前種種,譬如昨日死;從後種種,譬如今日生;此義理再生之身。
夫血肉之身,尚然有數;義理之身,豈不能格天。太甲曰:『天作孽,猶可違;自作孽,不可活。』詩雲:『永言配命,自求多福。』孔先生算汝不登科第,不生子者,此天作之孽,猶可得而違;汝今擴充德性,力行善事,多積陰德,此自己所作之福也,安得而不受享乎?
易為君子謀,趨吉避凶;若言天命有常,吉何可趨,凶何可避?開章第一義,便說:『積善之家,必有馀慶。』汝信得及否?」
餘信其言,拜而受教。因將往日之罪,佛前盡情發露,為疏一通,先求登科;誓行善事三千條,以報天地祖宗之德。
雲谷出功過格示餘,令所行之事,逐日登記;善則記數,惡則退除,且教持準提咒,以期必驗。
語餘曰:「符錄家有雲:『不會書符,被鬼神笑。』此有秘傳,只是不動念也。執筆書符,先把萬緣放下,一塵不起。從此念頭不動處,下一點,謂之混沌開基。由此而一筆揮成,更無思慮,此符便靈。凡祈天立命,都要從無思無慮處感格。
孟子論立命之學,而曰:『夭壽不貳。』夫夭壽,至貳者也。當其不動念時,孰為夭,孰為壽?細分之,豐歉不貳,然後可立貧富之命;窮通不貳,然後可立貴賤之命;夭壽不貳,然後可立生死之命。人生世間,惟死生為重,曰夭壽,則一切順逆皆該之矣。
至修身以俟之,乃積德祈天之事。曰修,則身有過惡,皆當治而去之;曰俟,則一毫覬覦,一毫將迎,皆當斬絕之矣。到此地位,直造先天之境,即此便是實學。
汝未能無心,但能持準提咒,無記無數,不令間斷,持得純熟,於持中不持,於不持中持。到得念頭不動,則靈驗矣。」
餘初號學海,是日改號了凡;蓋悟立命之說,而不欲落凡夫窠臼也。從此而後,終日兢兢,便覺與前不同。前日只是悠悠放任,到此自有戰兢惕厲景象,在暗室屋漏中,常恐得罪天地鬼神;遇人憎我毀我,自能恬然容受。
到明年(西元1570年)禮部考科舉,孔先生算該第三,忽考第一;其言不驗,而秋闈中式矣。然行義未純,檢身多誤;或見善而行之不勇,或救人而心常自疑;或身勉為善,而口有過言;或醒時操持,而醉後放逸;以過折功,日常虛度。自己巳歲(西元1569年)發願,直至己卯歲(西元1579年),曆十馀年,而三千善行始完。
時方從李漸庵入關,未及回嚮。庚辰(西元1580年)南還。始請性空,慧空諸上人,就東塔禪堂回嚮。遂起求子願,亦許行三千善事。辛巳(西元1581年),生男天啟。
餘行一事,隨以筆記;汝母不能書,每行一事,輒用鵝毛管,印一朱圈於曆日之上。或施食貧人,或放生命,一日有多至十馀者。至癸未(西元1583年)八月,三千之數已滿。復請性空輩,就家庭回嚮。九月十三日,復起求中進士願,許行善事一萬條,丙戌(西元1586年)登第,授寶坻知縣。餘置空格一冊,名曰治心篇。晨起坐堂,家人攜付門役,置案上,所行善惡,
纖悉必記。夜則設桌於庭,效趙閱道焚香告帝。
汝母見所行不多,輒顰蹙曰:「我前在家,相助為善,故三千之數得完;今許一萬,衙中無事可行,何時得圓滿乎?」
夜間偶夢見一神人,餘言善事難完之故。神曰:「只減糧一節,萬行俱完矣。」蓋寶坻之田,每畝二分三釐七毫。餘為區處,減至一分四釐六毫,委有此事,心頗驚疑。適幻餘禪師自五台來,餘以夢告之,且問此事宜信否?師曰:「善心真切,即一行可當萬善,況合縣減糧,萬民受福乎?」吾即捐俸銀,請其就五台山齋僧一萬而回嚮之。
孔公算予五十三歲有厄,餘未嘗祈壽,是歲竟無恙,今六十九矣。書曰:「天難諶,命靡常。」又雲:「惟命不於常」,皆非誑語。吾於是而知,凡稱禍福自己求之者,乃聖賢之言。若謂禍福惟天所命,則世俗之論矣。
汝之命,未知若何?即命當榮顯,常作落寞想;即時當順利,常作拂逆想;即眼前足食,常作貧窶想;即人相愛敬,常作恐懼想;即家世望重,常作卑下想;即學問頗優,常作淺陋想。
遠思揚德,近思蓋父母之愆;上思報國之恩,下思造家之福;外思濟人之急,內思閒己之邪。
務要日日知非,日日改過;一日不知非,即一日安於自是; 一日無過可改,即一日無步可進;天下聰明俊秀不少,所以德不加修,業不加廣者,只為因循二字,耽閣一生。雲谷禪師所授立命之說,乃至精至邃,至真至正之理,其熟玩而勉行之,毋自曠也。
第二篇 改過之法
春秋諸大夫,見人言動,億而談其禍福,靡不驗者,左國諸記可觀也。大都吉凶之兆,萌乎心而動乎四體,其過於厚者常獲福,過於薄者常近禍,俗眼多翳,謂有未定而不可測者。至誠合天,福之將至,觀而必先知之矣。禍之將至,觀其不善而必先知之矣。今欲獲福而遠禍,未論行善,先須改過。
但改過者,第一,要發恥心。思古之聖賢,與我同為丈夫,彼何以百世可師?我何以一身瓦裂?耽染塵情,私行不義,謂人不知,傲然無愧,將日淪於禽獸而不自知矣;世之可羞可恥者,莫大乎此。孟子曰:恥之於人大矣。以其得之則聖賢,失之則禽獸耳。此改過之要機也。
第二,要發畏心。天地在上,鬼神難欺,吾雖過在隱微,而天地鬼神,實鑑臨之,重則降之百殃,輕則損其現福,吾何可以不懼?不惟此也。閒居之地,指視昭然;吾雖掩之甚密,文之甚巧,而肺肝早露,終難自欺;被人覷破,不值一文矣,烏得不懍懍?不惟是也。一息尚存,彌天之惡,猶可悔改;古人有一生作惡,臨死悔悟,發一善念,遂得善終者。謂一念猛厲,足以滌百年之惡也。譬如千年幽谷,一燈才照,則千年之暗俱除;故過不論久近,惟以改為貴。但塵世無常,肉身易殞,一息不屬,欲改無由矣。明則千百年擔負惡名,雖孝子慈孫,不能洗滌;幽則千百劫沈淪獄報,雖聖賢佛菩薩,不能援引。烏得不畏?
第三,須發勇心。人不改過,多是因循退縮;吾須奮然振作,不用遲疑,不煩等待。小者如芒刺在肉,速與抉剔;大者如毒蛇齧指,速與斬除,無絲毫凝滯,此風雷之所以為益也。
具是三心,則有過斯改,如春冰遇日,何患不消乎?然人之過,有從事上改者,有從理上改者,有從心上改者;工夫不同,效驗亦異。如前日殺生,今戒不殺;前日怒詈,今戒不怒;此就其事而改之者也。強制於外,其難百倍,且病根終在,東滅西生,非究竟廓然之道也。
善改過者,未禁其事,先明其理;如過在殺生,即思曰:上帝好生,物皆戀命,殺彼養己,豈能自安?且彼之殺也,既受屠割,復入鼎鑊,種種痛苦,徹入骨髓;己之養也,珍膏羅列,食過即空,疏食菜羹,盡可充腹,何必戕彼之生,損己之福哉?又思血氣之屬,皆含靈知,既有靈知,皆我一體;縱不能躬修至德,使之尊我親我,豈可日戕物命,使之仇我憾我於無窮也?一思及此,將有對食痛心,不能下嚥者矣。
如前日好怒,必思曰:人有不及,情所宜矜;悖理相乾,於我何與?本無可怒者。又思天下無自是之豪傑,亦無尤人之學問;有不得,皆己之德未修,感未至也。吾悉以自反,則謗毀之來,皆磨煉玉成之地;我將歡然受賜,何怒之有?又聞而不怒,雖讒燄薰天,如舉火焚空,終將自息;聞謗而怒,雖巧心力辯,如春蠶作繭,自取纏綿;怒不惟無益,且有害也。其馀種種過惡,皆當據理思之。此理既明,過將自止。
何謂從心而改?過有千端,惟心所造;吾心不動,過安從生?學者於好色,好名,好貨,好怒,種種諸過,不必逐類尋求;但當一心為善,正念現前,邪念自然汙染不上。如太陽當空,魍魎潛消,此精一之真傳也。過由心造,亦由心改,如斬毒樹,直斷其根,奚必枝枝而伐,葉葉而摘哉?
大抵最上治心,當下清淨;才動即覺,覺之即無;苟未能然,須明理以遣之;又未能然,須隨事以禁之;以上事而兼行下功,未為失策。執下而昧上,則拙矣。
顧發願改過,明須良朋提醒,幽須鬼神證明;一心懺悔,晝夜不懈,經一七,二七,以至一月,二月,三月,必有效驗。
或覺心神恬曠;或覺智慧頓開;或處冗沓而觸念皆通;或遇怨仇而回鎮作喜;或夢吐黑物;或夢往聖先賢,提攜接引;或夢飛步太虛;或夢幢幡寶蓋,種種勝事,皆過消滅之象也。然不得執此自高,畫而不進。
昔蘧伯玉當二十歲時,已覺前日之非而盡改之矣。至二十一歲,乃知前之所改,未盡也;及二十二歲,回視二十一歲,猶在夢中,歲復一歲,遞遞改之,行年五十,而猶知四十九年之非,古人改過之學如此。
吾輩身為凡流,過惡蝟集,而回思往事,常若不見其有過者,心粗而眼翳也。然人之過惡深重者,亦有效驗:或心神昏塞,轉頭即忘;或無事而常煩惱;或見君子而赧然相沮;或聞正論而不樂;或施惠而人反怨;或夜夢顛倒,甚則妄言失志;皆作孽之相也,苟一類此,即須奮發,舍舊圖新,幸勿自誤。
第三篇 積善之方
易曰:「積善之家,必有馀慶。」昔顏氏將以女妻叔樑紇,而曆敘其祖宗積德之長,逆知其子孫必有興者。孔子稱舜之大孝,曰:「宗廟饗之,子孫保之」,皆至論也。試以往事徵之。
楊少師榮,建寧人。世以濟渡為生,久雨溪漲,橫流衝毀民居,溺死者順流而下,他舟皆撈取貨物,獨少師曾祖及祖,惟救人,而貨物一無所取,鄉人嗤其愚。逮少師父生,家漸裕,有神人化為道者,語之曰:「汝祖父有陰功,子孫當貴顯,宜葬某地。」遂依其所指而窆之,即今白兔墳也。後生少師,弱冠登第,位至三公,加曾祖,祖,父,如其官。子孫貴盛,至今尚多賢者。
鄞人楊自懲,初為縣吏,存心仁厚,守法公平。時縣宰嚴肅,偶撻一囚,血流滿前,而怒猶未息,楊跪而寬解之。宰曰:「怎奈此人越法悖理,不由人不怒。」自懲叩首曰:「上失其道,民散久矣,如得其情,哀矜勿喜;喜且不可,而況怒
乎?」宰為之霽顏。
家甚貧,饋遺一無所取,遇囚人乏糧,常多方以濟之。一日,有新囚數人待哺,家又缺米;給囚則家人無食;自顧則囚人堪憫;與其婦商之。婦曰:「囚從何來?」曰:「自杭而來。沿路忍饑,菜色可掬。」因撤己之米,煮粥以食囚。後生二子,長曰守陳,次曰守址,為南北吏部侍郎;長孫為刑部侍郎;次孫為四川廉憲,又俱為名臣;今楚亭,德政,亦其裔也。
昔正統間,鄧茂七倡亂於福建,士民從賊者甚眾;朝廷起鄞縣張都憲楷南征,以計擒賊,後委布政司謝都事,搜殺東路賊黨;謝求賊中黨附冊籍,凡不附賊者,密授以白布小旗,約兵至日,插旗門首,戒軍兵無妄殺,全活萬人;後謝之子遷,
中狀元,為宰輔;孫丕,復中探花。
莆田林氏,先世有老母好善,常作粉團施人,求取即與之,無倦色;一仙化為道人,每旦索食六七團。母日日與之,終三年如一日,乃知其誠也。因謂之曰:「吾食汝三年粉團,何以報汝?府後有一地,葬之,子孫官爵,有一升麻子之數。」
其子依所點葬之,初世即有九人登第,累代簪纓甚盛,福建有無林不開榜之謠。
馮琢庵太史之父,為邑庠生。隆冬早起赴學,路遇一人,倒臥雪中,捫之,半僵矣。遂解己綿裘衣之,且扶歸救蘇。夢神告之曰:「汝救人一命,出至誠心,吾遣韓琦為汝子。」及生琢庵,遂名琦。
台州應尚書,壯年習業於山中。夜鬼嘯集,往往驚人,公不懼也;一夕聞鬼雲:「某婦以夫久客不歸,翁姑逼其嫁人。明夜當縊死於此,吾得代矣。」公潛賣田,得銀四兩。即偽作其夫之書,寄銀還家;其父母見書,以手跡不類,疑之。既而曰:「書可假,銀不可假,想兒無恙。」婦遂不嫁。其子後歸,夫婦相保如初。
公又聞鬼語曰:「我當得代,奈此秀才壞吾事。」旁一鬼曰:「爾何不禍之?」曰:「上帝以此人心好,命作陰德尚書矣,吾何得而禍之?」應公因此益自努勵,善日加修,德日加厚;遇歲饑,輒捐谷以賑之;遇親戚有急,輒委曲維持;遇有橫逆,輒反躬自責,怡然順受;子孫登科第者,今累累也。
常熟徐鳳竹〔木式〕,其父素富,偶遇年荒,先捐租以為同邑之倡,又分谷以賑貧乏,夜聞鬼唱於門曰:「千不誆,萬不誆;徐家秀才,做到了舉人郎。」相續而呼,連夜不斷。是歲,鳳竹果舉於鄉,其父因而益積德,孳孳不怠,修橋修路,
齋僧接眾,凡有利益,無不盡心。後又聞鬼唱於門曰:「千不誆,萬不誆;徐家舉人,直做到都堂。」鳳竹官終兩浙巡撫。
喜興屠康僖公,初為刑部主事,宿獄中,細詢諸囚情狀,得無辜者若干人,公不自以為功,密疏其事,以白堂官。後朝審,堂官摘其語,以訊諸囚,無不服者,釋冤抑十馀人。一時輦下鹹頌尚書之明。
公復稟曰:「輦轂之下,尚多冤民,四海之廣,兆民之眾,豈無枉者?宜五年差一減刑官,核實而平反之。」尚書為奏,允其議。時公亦差減刑之列,夢一神告之曰:「汝命無子,今減刑之議,深合天心,上帝賜汝三子,皆衣紫腰金。」是夕夫人有娠,後生應壎,應坤,應【俊】,皆顯官。
嘉興包憑,字信之,其父為池陽太守,生七子,憑最少,贅平湖袁氏,與吾父往來甚厚,博學高才,累舉不第,留心二氏之學。一日東遊泖湖,偶至一村寺中,見觀音像,淋漓露立,即解橐中十金,授主僧,令修屋宇,僧告以功大銀少,不能竣事;復取松布四疋,檢篋中衣七件與之,內〔纟寧〕褶,系新置,其僕請已之。憑曰:「但得聖像無恙,吾雖裸裎何傷?」
僧垂淚曰:「舍銀及衣布,猶非難事。只此一點心,如何易得。」後功完,拉老父同遊,宿寺中。公夢伽藍來曰:「汝子當享世祿矣。」後子汴,孫檉芳,皆登第,作顯官。
嘉善支立之父,為刑房吏,有囚無辜陷重闢,意哀之,欲求其生。囚語其妻曰:「支公嘉意,愧無以報,明日延之下鄉,汝以身事之,彼或肯用意,則我可生也。」其妻泣而聽命。及至,妻自出勸酒,具告以夫意。支不聽,卒為盡力平反之。囚出獄,夫妻登門叩謝曰:「公如此厚德,晚世所稀,今無子,吾有弱女,送為箕帚妾,此則禮之可通者。」支為備禮而納之,生立,弱冠中魁,官至翰林孔目,立生高,高生祿,皆貢為學博。祿生大綸,登第。
凡此十條,所行不同,同歸於善而已。若復精而言之,則善有真,有假;有端,有曲;有陰,有陽;有是,有非;有偏,有正;有半,有滿;有大,有小;有難,有易;皆當深辨。為善而不窮理,則自謂行持,豈知造孽,枉費苦心,無益也。
何謂真假?昔有儒生數輩,謁中峰和尚,問曰:「佛氏論善惡報應,如影隨形。今某人善,而子孫不興;某人惡,而家門隆盛;佛說無稽矣。」中峰雲:「凡情未滌,正眼未開,認善為惡,指惡為善,往往有之。不憾己之是非顛倒,而反怨天之報應有差乎?」眾曰:「善惡何致相反?」中峰令試言。一人謂「詈人毆人是惡;敬人禮人是善。」中峰雲:「未必然也。」
一人謂「貪財妄取是惡,廉潔有守是善。」中峰雲:「未必然也。」眾人曆言其狀,中峰皆謂不然。因請問。中峰告之曰:「有益於人,是善;有益於己,是惡。有益於人,則毆人,詈人皆善也;有益於己,則敬人,禮人皆惡也。是故人之行善,利人者公,公則為真;利己者私,私則為假。又根心者真,襲跡者假;又無為而為者真,有為而為者假;皆當自考。」
何謂端曲?今人見謹願之士,類稱為善而取之;聖人則寧取狂狷。至於謹願之士,雖一鄉皆好,而必以為德之賊;是世人之善惡,分明與聖人相反。推此一端,種種取捨,無有不謬;天地鬼神之福善禍淫,皆與聖人同是非,而不與世俗同取捨。凡欲積善,決不可徇耳目,惟從心源隱微處,默默洗滌,純是濟世之心,則為端;苟有一毫媚世之心,即為曲;純是愛人之,則為端;有一毫憤世之心,即為曲;純是敬人之心,則為端;有一毫玩世之心,即為曲;皆當細辨。
何謂陰陽?凡為善而人知之,則為陽善;為善而人不知,則為陰德。陰德,天報之;陽善,享世名。名,亦福也。名者,造物所忌;世之享盛名而實不副者,多有奇禍;人之無過咎而橫被惡名者,子孫往往驟發,陰陽之際微矣哉。
何謂是非?魯國之法,魯人有贖人臣妾於諸侯,皆受金於府,子貢贖人而不受金。孔子聞而惡之曰:「賜失之矣。夫聖人舉事,可以移風易俗,而教道可施於百姓,非獨適己之行也。今魯國富者寡而貧者眾,受金則為不廉,何以相贖乎?自今以後,不復贖人於諸侯矣。」
子路拯人於溺,其人謝之以牛,子路受之。孔子喜曰:「自今魯國多拯人於溺矣。」自俗眼觀之,子貢不受金為優,子路之受牛為劣;孔子則取由而黜賜焉。
乃知人之為善,不論現行而論流弊;不論一時而論久遠;不論一身而論天下。現行雖善,其流足以害人;則似善而實非也;現行雖不善,而其流足以濟人,則非善而實是也。然此就一節論之耳。他如非義之義,非禮之禮,非信之信,非慈之慈,皆當抉擇。
何謂偏正?昔呂文懿公,初辭相位,歸故裏,海內仰之,如泰山北鬥。有一鄉人,醉而詈之,呂公不動,謂其僕曰:「醉者勿與較也。」閉門謝之。逾年,其人犯死刑入獄。呂公始悔之曰:「使當時稍與計較,送公家責治,可以小懲而大戒;吾當時只欲存心於厚,不謂養成其惡,以至於此。」此以善心而行惡事者也。
又有以惡心而行善事者。如某家大富,值歲荒,窮民白晝搶粟於市;告之縣,縣不理,窮民愈肆,遂私執而困辱之,眾始定;不然,幾亂矣。故善者為正,惡者為偏,人皆知之;其以善心行惡事者,正中偏也;以惡心而行善事者,偏中正也;不可不知也。
何謂半滿?易曰:「善不積,不足以成名;惡不積,不足以滅身。」書曰:「商罪貫盈,如貯物於器。」勤而積之,則滿;懈而不積,則不滿。此一說也。
昔有某氏女入寺,欲施而無財,止有錢二文,捐而與之,主席者親為懺悔;及後入宮富貴,攜數千金入寺舍之,主僧惟令其徒回嚮而已。因問曰:「吾前施錢二文,師親為懺悔,今施數千金,而師不回嚮,何也?」曰:「前者物雖薄,而施心甚真,非老僧親懺,不足報德;今物雖厚,而施心不若前日之切,令人代懺足矣。」此千金為半,而二文為滿也。
離授丹於呂祖,點鐵為金,可以濟世。呂問曰:「終變否?」曰:「五百年後,當複本質。」呂曰:「如此則害五百年後人矣,吾不願為也。」曰:「修仙要積三千功行,汝此一言,三千功行已滿矣。」此又一說也。
又為善而心不著善,則隨所成就,皆得圓滿。心著於善,雖終身勤勵,止於半善而已。譬如以財濟人,內不見己,外不見人,中不見所施之物,是謂三輪體空,是謂一心清淨,則鬥粟可以種無涯之福,一文可以消千劫之罪,倘此心未忘,雖黃金萬鎰,福不滿也。此又一說也。
何謂大小?昔衛仲達為館職,被攝至冥司,主者命吏呈善惡二錄,比至,則惡錄盈庭,其善錄一軸,僅如筋而已。索秤稱之,則盈庭者反輕,而如筋者反重。
仲達曰:「某年未四十,安得過惡如是多乎?」曰:「一念不正即是,不待犯也。」因問軸中所書何事?曰:「朝廷嘗興大工,修三山石橋,君上疏諫之,此疏稿也。」仲達曰:「某雖言,朝廷不從,於事無補,而能有如是之力。」曰:「朝廷雖不從,君之一念,已在萬民;向使聽從,善力更大矣。」故志在天下國家,則善雖少而大;苟在一身,雖多亦小。
何謂難易?先儒謂克己須從難克處克將去。夫子論為仁,亦曰先難。必如江西舒翁,舍二年僅得之束修,代償官銀,而全人夫婦;與邯鄲張翁,舍十年所積之錢,代完贖銀,而活人妻子,皆所謂難舍處能舍也。如鎮江靳翁,雖年老無子,不忍以幼女為妾,而還之鄰,此難忍處能忍也;故天降之福亦厚。凡有財有勢者,其立德皆易,易而不為,是為自暴。貧賤作福皆難,難而能為,斯可貴耳。
隨緣濟眾,其類至繁,約言其綱,大約有十:第一,與人為善;第二,愛敬存心;第三,成人之美;第四,勸人為善;第,救人危急;第六,興建大利;第七,舍財作福;第八,護持正法;第九,敬重尊長;第十,愛惜物命。
何謂與人為善?昔舜在雷澤,見漁者皆取深潭厚澤,而老弱則漁於急流淺灘之中,惻然哀之,往而漁焉;見爭者皆匿其過而不談,見有讓者,則揄揚而取法之。期年,皆以深潭厚澤相讓矣。夫以舜之明哲,豈不能出一言教眾人哉?乃不以言教而以身轉之,此良工苦心也。
吾輩處未世,勿以己之長而蓋人;勿以己之善而形人;勿以己之多能而困人。收斂才智,若無若虛;見人過失,且涵容而掩覆之。一則令其可改,一則令其有所顧忌而不敢縱,見人有微長可取,小善可錄,翻然舍己而從之;且為豔稱而廣述之。凡日用間,發一言,行一事,全不為自己起念,全是為物立則;此大人天下為公之度也。
何謂愛敬存心?君子與小人,就形跡觀,常易相混,惟一點存心處,則善惡懸絕,判然如黑白之相反。故曰:君子所以異於人者,以其存心也。君子所存之心,只是愛人敬人之心。蓋人有親疏貴賤,有智愚賢不肖;萬品不齊,皆吾同胞,皆吾一體,孰非當敬愛者?愛敬眾人,即是愛敬聖賢;能通眾人之志,即是通聖賢之志。何者?聖賢志,本欲斯世斯人,各得其。吾合愛合敬,而安一世之人,即是為聖賢而安之也。
何謂成人之美?玉之在石,抵擲則瓦礫,追琢則圭璋;故凡見人行一善事,或其人志可取而資可進,皆須誘掖而成就之。或為之獎借,或為之維持;或為白其誣而分其謗;務使成立而後已。
大抵人各惡其非類,鄉人之善者少,不善者多。善人在俗,亦難自立。且豪傑錚錚,不甚修形跡,多易指摘;故善事常易敗,而善人常得謗;惟仁人長者,匡直而輔翼之,其功德最宏。
何謂勸人為善?生為人類,孰無良心?世路役役,最易沒溺。凡與人相處,當方便提撕,開其迷惑。譬猶長夜大夢,而令之一覺;譬猶久陷煩惱,而拔之清涼,為惠最溥。韓愈雲:「一時勸人以口,百世勸人以書。」較之與人為善,雖有形跡,然對證發藥,時有奇效,不可廢也;失言失人,當反吾智。何謂救人危急?患難顛沛,人所時有。偶一遇之,當如恫【環】在身,速為解救。或以一言伸其屈抑;或以多方濟其顛連。崔子曰:「惠不在大,赴人之急可也。」蓋仁人之言哉。
何謂興建大利?小而一鄉之內,大而一邑之中,凡有利益,最宜興建;或開渠導水,或築堤防患;或修橋樑,以便行旅;或施茶飯,以濟饑渴;隨緣勸導,協力興修,勿避嫌疑,勿辭勞怨。
何謂舍財作福?釋門萬行,以布施為先。所謂布施者,只是舍之一字耳。達者內舍六根,外舍六塵,一切所有,無不舍者。苟非能然,先從財上布施。世人以衣食為命,故財為最重。吾從而舍之,內以破吾之慳,外以濟人之急;始而勉強,終則泰然,最可以蕩滌私情,〔衤去〕除執吝。
何謂護持正法?法者,萬世生靈之眼目也。不有正法,何以參贊天地?何以裁成萬物?何以脫塵離縛?何以經世出世?故凡見聖賢廟貌,經書典籍,皆當敬重而修飭之。至於舉揚正法,上報佛恩,尤當勉勵。
何謂敬重尊長?家之父兄,國之君長,與凡年高,德高,位高,識高者,皆當加意奉事。在家而奉侍父母,使深愛婉容,柔聲下氣,習以成性,便是和氣格天之本。出而事君,行一事,毋謂君不知而自恣也。刑一人,毋謂君不知而作威也。事君如天,古人格論,此等處最關陰德。試看忠孝之家,子孫未有不綿遠而昌盛者,切須慎之。
何謂愛惜物命?凡人之所以為人者,惟此惻隱之心而已;求仁者求此,積德者積此。周禮,「孟春之月,犧牲毋用牝。」孟子謂君子遠庖廚,所以全吾惻隱之心也。故前輩有四不食之戒,謂聞殺不食,見殺不食,自養者不食,專為我殺者不食。學者未能斷肉,且當從此戒之。
漸漸增進,慈心愈長,不特殺生當戒,蠢動含靈,皆為物命。求絲煮繭,鋤地殺蟲,念衣食之由來,皆殺彼以自活。故暴殄之孽,當與殺生等。至於手所誤傷,足所誤踐者,不知其幾,皆當委曲防之。古詩雲:「愛鼠常留飯,憐蛾不點燈。」何其仁也!
善行無窮,不能殫述;由此十事而推廣之,則萬德可備矣。
第四篇 謙德之效
易曰:「天道虧盈而益謙;地道變盈而流謙;鬼神害盈而福謙;人道惡盈而好謙。」是故謙之一卦,六爻皆吉。書曰:「滿招損,謙受益。」予屢同諸公應試,每見寒士將達,必有一段謙光可掬。
辛未(西元1571年)計偕,我嘉善同袍凡十人,惟丁敬宇賓,年最少,極其謙虛。予告費錦坡曰:「此兄今年必第。」費曰:「何以見之?」予曰:「惟謙受福。兄看十人中,有恂恂款款,不敢先人,如敬宇者乎?有恭敬順承,小心謙畏,如敬宇者乎?有受侮不答,聞謗不辯,如敬宇者乎?人能如此,即天地鬼神,猶將佑之,豈有不發者?」及開榜,丁果中式。
丁醜(西元1577年)在京,與馮開之同處,見其虛己斂容,大變其幼年之習。李霽岩直諒益友,時面攻其非,但見其平懷順,未嘗有一言相報。予告之曰:「福有福始,禍有禍先,此心果謙,天必相之,兄今年決第矣。」已而果然。
趙裕峰,光遠,山東冠縣人,童年舉於鄉,久不第。其父為嘉善三尹,隨之任。慕錢明吾,而執文見之,明吾悉抹其文,趙不惟不怒,且心服而速改焉。明年,遂登第。
壬辰歲(西元1592年),予入覲,晤夏建所,見其人氣虛意下,謙光逼人,歸而告友人曰:「凡天將發斯人也,未發其福,先發其慧;此慧一發,則浮者自實,肆者自斂;建所溫良若此,天啟之矣。」及開榜,果中式。
江陰張畏岩,積學工文,有聲藝林。甲午(西元1594年),南京鄉試,寓一寺中,揭曉無名,大罵試官,以為眯目。時有一道者,在傍微笑,張遽移怒道者。
道者曰:「相公文必不佳。」
張怒曰:「汝不見我文,烏知不佳?」
道者曰:「聞作文,貴心氣和平,今聽公罵詈,不平甚矣,文安得工?」
張不覺屈服,因就而請教焉。
道者曰:「中全要命;命不該中,文雖工,無益也。須自己做個轉變。」
張曰:「既是命,如何轉變?」
道者曰:「造命者天,立命者我;力行善事,廣積陰德,何福不可求哉?」
張曰:「我貧士,何能為?」
道者曰:「善事陰功,皆由心造,常存此心,功德無量,且如謙虛一節,並
不費錢,你如何不自反而罵試官乎?」
張由此折節自持,善日加修,德日加厚。丁酉(西元1597年),夢至一高房,得試錄一冊,中多缺行。問旁人,
曰:「此今科試錄。」
問:「何多缺名?」
曰:「科第陰間三年一考較,須積德無咎者,方有名。如前所缺,皆系舊該
中式,因新有薄行而去之者也。」
後指一行雲:「汝三年來,持身頗慎,或當補此,幸自愛。」是科果中一百五名。
由此觀之,舉頭三尺,決有神明;趨吉避凶,斷然由我。須使我存心制行,毫不得罪於天地鬼神,而虛心屈己,使天地鬼神,時時憐我,方有受福之基。彼氣盈者,必非遠器,縱發亦無受用。稍有識見之士,必不忍自狹其量,而自拒其福也,況謙則受教有地,而取善無窮,尤修業者所必不可少者也。
古語雲:「有志於功名者,必得功名;有志於富貴者,必得富貴。」人之有志,如樹之有根,立定此志,須念念謙虛,塵塵方便,自然感動天地,而造福由我。今之求登科第者,初未嘗有真志,不過一時意興耳;興到則求,興闌則止。孟子曰:「王之好樂甚,齊其庶幾乎?」予於科名亦然。
王國維《人間詞話》
王國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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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人間詞話》(第一部分:正文1-32節)
王國維
王國維,字靜安,晚號觀堂,浙江海寧人。生於清光緒三年,卒於1927年,享年51。王氏為近代博學通儒,功力之深,治學範圍之廣,對學術界影響之大,為近代以來所僅見。其生平著作甚多,身後遺著收為全集者有《王忠愨公遺書》,《王靜安先生遺書》,《王觀堂先生全集》等數種。《人間詞話》一書乃是王氏接受了西洋美學思想之洗禮後,以嶄新的眼光對中國舊文學所作的評論,具有劃時代的意義,向來極受學術界重視。
§1.01 一
詞以境界為最上。有境界則自成高格,自有名句。五代北宋之詞所以獨絕者在此。
§1.02 二
有造境,有寫境,此理想與寫實二派之所由分。然二者頗難分別。因大詩人所造之境,必合乎自然,所寫之境,亦必鄰於理想故也。
§1.03 三
有有我之境,有無我之境。“淚眼問花花不語,亂紅飛過秋千去。(1)”“可堪孤館閉春寒,杜鵑聲裡斜陽暮。(2)”有我之境也。“采菊東籬下,悠然見南山。(3)”“寒波澹澹起,白鳥悠悠下。(4)”無我之境也。有我之境,以我觀物,故物我皆著我之色彩。無我之境,以物觀物,故不知何者為我,何者為物。古人為詞,寫有我之境者為多,然未始不能寫無我之境,此在豪傑之士能自樹立耳。
(1) 馮延巳【鵲踏枝】:“庭院深深深幾許?楊柳堆煙,簾幕無重數。玉勒雕鞍遊冶處,樓高不見章台路。 雨橫風狂三月暮,門掩黃昏,無計留春住。淚眼問花花不語,亂紅飛過秋千去。”
(2) 秦觀【踏沙行】:“霧失樓台,月迷津度,桃源望斷無尋處。可堪孤館閉春寒,杜鵑聲裡斜陽暮。 驛寄梅花,魚傳尺素,砌成此恨無重數。郴江幸自繞郴山,為誰流下瀟湘去!”
(3) 陶潛【飲酒詩】第五首:“結廬在人境,而無車馬喧。問君何能爾,心遠地自偏。采菊東籬下,悠然見南山。山氣日夕佳,飛鳥相與還。此中有真意,欲辨已忘言。”
(4) 元好問【穎亭留別】:“故人重分攜,臨流駐歸駕。乾坤展清眺,萬景若相借。北風三日雪,太素秉元化。九山郁崢嶸,了不受陵跨。寒波澹澹起,白鳥悠悠下。懷歸人自急,物態本閑暇。壺觴負吟嘯,塵土足悲吒。回首亭中人,平林淡如畫。”
§1.04 四
無我之境,人惟於靜中得之。有我之境,於由動之靜時得之。故一優美,一宏壯也。
§1.05 五
自然中之物,互相限制。然其寫之於文學及美術中也,必遺其關係,限制之處。故雖寫實家,亦理想家也。又雖如何虛構之境,其材料必求之於自然,而其構造,亦必從自然之法則。故雖理想家,亦寫實家也。
§1.06 六
境非獨謂景物也。喜怒哀樂,亦人心中之一境界。故能寫真景物,真感情者,謂之有境界。否則謂之無境界。
§1.07 七
“紅杏枝頭春意鬧(1)”,著一“鬧”字,而境界全出。“雲破月來花弄影(2)”,著一“弄”字,而境界全出矣。
(1) 宋祁【玉樓春】(春景):“東城漸覺風光好,轂皺波紋迎客楫。綠揚煙外曉寒輕,紅杏枝頭春意鬧。 浮生長恨歡娛少,肯愛千金輕一笑。為君持酒勸斜陽,且向花間留晚照。”
(2) 張先【天仙子】(時為嘉禾小倅,以病眠,不赴府會):“水調數聲持酒聽,午醉醒來愁未醒。送春春去幾時回?臨晚鏡,傷流景,往事後期空記省。 沙上並禽池上暝,雲破月來花弄影。重重簾幕密遮燈,風不定,人初靜,明日落紅應滿徑。”
§1.08 八
境界有大小,不以是而分優劣。“細雨魚兒出,微風燕子斜(1)”何遽不若“落日照大旗,馬鳴風蕭蕭(2)”。“寶簾閑掛小銀鉤(3)”何遽不若“霧失樓台,月迷津渡(4)”也。
(1) 杜甫【水檻遣心二首】之一:“去郭軒楹敞,無村眺望賒。澄江平少岸,幽樹晚多花。細雨魚兒出,微風燕子斜。城中十萬戶,此地兩三家。”
(2) 杜甫【後出塞五首】之一:“朝進東門營,暮上河陽橋。落日照大旗,馬鳴風蕭蕭。平沙列萬幕,部伍各見招。中天懸明月,令嚴夜寂寥。悲笳數聲動,壯士慘不驕。借問大將誰,恐是霍嫖姚。”
(3) 秦觀【浣溪沙】:“漠漠輕寒上小樓,曉陰無賴似窮秋,淡煙流水畫屏幽。 自在飛花輕似夢,無邊絲雨細如愁,寶簾閑掛小銀鉤。”
(4) 秦觀【踏沙行】見三注。
§1.09 九
嚴滄浪《詩話》謂:“盛唐諸人,唯在興趣。羚羊掛角,無跡可求。故其妙處,透徹玲瓏,不可湊泊。如空中之音、相中之色、水中之月、鏡中之象,言有盡而意無窮。”余謂:北宋以前之詞,亦復如是。然滄浪所謂興趣,阮亭所謂神韻,猶不過道其面目,不若鄙人拈出“境界”二字,為探其本也。
§1.10 十
太白純以氣象勝。“西風殘照,漢家陵闕。(1)”寥寥八字,遂關千古登臨之口。後世唯范文正之漁家傲(2),夏英公之喜遷鶯(3),差足繼武,然氣象已不逮矣。
(1) 李白【憶秦娥】:“簫聲咽,秦娥夢斷秦樓月。秦樓月,年年柳色,灞陵傷別。樂遊原上清秋節,咸陽古道音塵絕。音塵絕,西風殘照,漢家陵闕。”
(2) 范仲淹【漁家傲】(秋思):“塞下秋來風景異,衡陽雁去無留意。四面邊聲連角起。千嶂里,長煙落日孤城閉。 濁酒一杯家萬里,燕然未勒歸無計。羌管悠悠霜滿地。人不寐,將軍白髮征夫淚。”
(3) 夏竦【喜遷鶯令】:“霞散綺,月垂鉤。簾卷未央樓。夜涼銀漢截天流,宮闕鎖清秋。 瑤台樹,金莖露。鳳髓香盤煙霧。三千珠翠擁宸遊,水殿按涼州。”
§1.11 十一
張皋文謂:“飛卿之詞,深美閎約(1)。”余謂:此四字唯馮正中足以當之。劉融齊謂:“飛卿精妙絕人。(2)”差近之耳。
(1) 張惠言《詞選序》:“唐之詞人,溫庭筠最高,其言深美閎約。”
(2) 劉熙載《藝概》卷四《詞曲概》:“溫飛卿詞精妙絕人,然類不出乎綺怨。”
§1.12 十二
“畫屏金鷓鴣(1)”,飛卿語也,其詞品似之。“弦上黃鶯語(2)”,端己語也,其詞品亦似之。正中詞品,若欲於其詞句中求之,則“和淚試嚴妝(3)”,殆近之歟?
(1) 溫庭筠【更漏子】:“柳絲長,春雨細。花外漏聲迢遞。驚塞雁,起城烏。畫屏金鷓鴣。 香霧薄,透簾幕。惆悵謝家池閣。紅燭背,繡簾垂。夢長君不知。”
(2) 韋莊【菩薩蠻】:“紅樓別夜堪惆悵,香燈半卷流蘇帳。殘月出門時,美人和淚辭。 琵琶金翠羽,弦上黃鶯語。勸我早歸家,綠窗人似花。”
(3) 馮延巳【菩薩蠻】:“嬌鬟堆枕釵橫鳳,溶溶春水楊花夢。紅燭淚闌干,翠屏煙浪寒。 錦壺催畫箭,玉佩天涯遠。和淚試嚴妝,落梅飛曉霜。”
§1.13 十三
南唐中主詞:“菡萏香銷翠葉殘,西風愁起綠波閑(1)。”大有眾芳蕪穢,美人遲暮之感。乃古今獨賞其“細雨夢回雞塞遠,小樓吹徹玉笙寒。”故知解人正不易得。
(1) 李璟【浣溪沙】:“菡萏香銷翠葉殘,西風愁起綠波間。還與韶光共憔悴,不堪看。 細雨夢回雞塞遠,小樓吹徹玉笙寒。多少淚珠何限恨,倚闌干。”
§1.14 十四
溫飛卿之詞,句秀也。韋端己之詞,骨秀也。李重光之詞,神秀也。
§1.15 十五
詞至李後主而眼界始大,感慨遂深,遂變伶工之詞而為士大夫之詞。周介存置諸溫韋之下(1),可為顛倒黑白矣。“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(2)”、“流水落花春去也,天上人間(3)”,《金荃》《浣花》,能有此氣象耶?
(1) 周濟《介存齋論詞雜著》:“毛嬙,西施,天下美婦人也。嚴妝佳,淡妝亦佳,粗服亂頭,不掩國色。飛卿,嚴妝也。端己,淡妝也。後主則粗服亂頭矣。”
(2) 後主【相見歡】:“林花謝了春紅,太匆匆,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。 胭脂淚,留人醉,幾時重?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!”
(3) 後主【浪淘沙】:“簾外雨潺潺,春意闌珊。羅衾不耐五更寒。夢裡不知身是客,一晌貪歡。 獨自莫憑欄,無限江山,別時容易見時難。流水落花春去也,天上人間。”
§1.16 十六
詞人者,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。故生於深宮之中,長於婦人之手,是後主為人君所短處,亦即為詞人所長處。
§1.17 十七
客觀之詩人,不可不多閱世。閱世愈深,則材料愈豐富,愈變化,《水滸傳》、《紅樓夢》之作者是也。主觀之詩人,不必多閱世。閱世愈淺,則性情愈真,李後主是也。
§1.18 十八
尼采謂:“一切文學,余愛以血書者。”後主之詞,真所謂以血書者也。宋道君皇帝【燕山亭】詞(1)亦略似之。然道君不過自道生世之戚,後主則儼有釋迦基督擔荷人類罪惡之意,其大小固不同矣。
(1) 宋徽宗【燕山亭】(北行見杏花):“裁翦冰綃,輕疊數重,淡著燕脂勻注。新樣靚妝,艷溢香融,羞殺蕊珠宮女。易得凋零,更多少無情風雨。愁苦。閑院落淒涼,幾番春暮。 憑寄離恨重重,這雙燕何曾,會人言語。天遙地遠,萬水千山,知他故宮何處?怎不思量?除夢裡有時曾去。無據。和夢也、新來不做。”
§1.19 十九
馮正中詞雖不失五代風格,而堂廡特大,開北宋一代風氣。與中後二主詞皆在《花間》範圍之外,宜《花間集》中不登其只字也(1)。
(1) 龍沐勛《唐宋名家詞選》:“案《花間集》多西蜀詞人,不采二主及正中詞,當由道里隔絕,又年歲不相及有以致然。非因流派不同,遂爾遺置也。王說非是。”
§1.20 二十
正中詞除【鵲踏枝】【菩薩蠻】十數闋最暄赫外,如【醉花間】之“高樹鵲銜巢,斜月明寒草(1)”,余謂韋蘇州之“流螢渡高閣(2)”、孟襄陽之“疏雨滴梧桐(3)”不能過也。
(1) 馮延巳【醉花間】:“晴雪小園春未到。池邊梅自早。高樹鵲銜巢,斜月明寒草。 山川風景好。自古金陵道。少年看卻老。相逢莫厭醉金杯,別離多,歡會少。”
(2) 韋應物【寺居獨夜寄崔主簿】:“幽人寂無寐,木葉紛紛落。寒雨暗深更,流螢渡高閣。坐使青燈曉,還傷夏衣薄。寧知歲方晏,離居更蕭索。”
(3) 《全唐詩》卷六:孟浩然句,“微雲淡河漢,疏雨滴梧桐。”唐王士源《孟浩然集》序云:“浩然嘗閑遊秘省,秋月新霽,諸英華賦詩作會。浩然句云「微雲淡河漢,疏雨滴梧桐。」舉座嗟其清絕,咸擱筆不復為繼。”
§1.21 二一
歐九【浣溪沙】詞:“綠楊樓外出秋千。(1)”晁補之謂:只一“出”字,便後人所不能道。余謂:此本於正中【上行杯】詞“柳外秋千出畫牆(2)”,但歐語尤工耳。
(1) 歐陽修【浣溪沙】:“堤上遊人逐畫船,拍堤春水四垂天。綠楊樓外出秋千。 白髮戴花君莫笑,六么催拍盞頻傳。人生何處似尊前。”
(2) 馮延巳【上行杯】:“落梅著雨消殘粉,雲重煙輕寒食近。羅幕遮香,柳外秋千出畫牆。 春山顛倒釵橫鳳,飛絮入簾春睡重。夢裡佳期,只許庭花與月知。”
§1.22 二二
梅聖俞【蘇幕遮】詞:“落盡梨花春又了。滿地殘陽,翠色和煙老。(1)”劉融齋謂:少游一生似專學此種(2)。余謂:馮正中【玉樓春】詞:“芳菲次第長相續,自是情多無處足。尊前百計得春歸,莫為傷春眉黛促。(3)”永叔一生似專學此種。
(1) 梅堯臣【蘇幕遮】(草):“露堤平,煙墅杳。亂碧萋萋,雨後江天曉。獨有庚郎年最少。窣地春袍,嫩色宜相照。 接長亭,迷遠道。堪怨王孫,不記歸期早。落盡梨花春又了。滿地殘陽,翠色和煙老。”
(2) 劉熙載《藝概》卷四《詞曲概》引此詞云:“此一種似為少游開先。”
(3) 馮延巳【玉樓春】:“雪雲乍變春雲簇,漸覺年華堪送目。北枝梅蕊犯寒開,南蒲波紋如酒綠。 芳菲次第還相續,不奈情多無處足。尊前百計得春歸,莫為傷春眉黛促。”
§1.23 二三
人知和靖【點絳唇】(1)、聖俞【蘇幕遮】(2)、永叔【少年遊】(3)三闋為詠春草絕調。不知先有正中“細雨濕流光(4)”五字,皆能攝春草之魂者也。
(1) 林逋【點絳唇】(草):“金谷年年,亂生春色誰為主。於花落處,滿地和煙雨。 又是離愁,一闋長亭暮。王孫去。萋萋無數,南北東西路。”
(2) 梅堯臣【蘇幕遮】見二二注。
(3) 歐陽修【少年遊】:“闌干十二獨憑春,晴碧遠連雲。千里萬里,二月三月,行色苦愁人。 謝家池上,江淹浦畔,吟魄與離魂。那堪疏雨滴黃昏,更特地憶王孫。”
(4) 馮延巳【南鄉子】:“細雨濕流光,芳草年年與恨長。煙鎖鳳樓無限事,茫茫。鸞鏡鴛衾兩斷腸。 魂夢任悠揚,睡起楊花滿繡床。薄幸不來門半掩,斜陽。負你殘春淚幾行。”
§1.24 二四
《詩﹒蒹葭》(1)一篇,最得風人深致。晏同叔之“昨夜西風凋碧樹。獨上高樓,望盡天涯路(2)。”意頗近之。但一洒落,一悲壯耳。
(1) 《詩經﹒蒹葭》:“蒹葭蒼蒼,白露為霜。所謂伊人,在水一方。溯洄從之,道阻且長。溯游從之,宛在水中央。蒹葭淒淒,白露未晞。所謂伊人,在水之湄。溯洄從之,道阻且躋。溯游從之,宛在水中坻。蒹葭采采,白露未已。
所謂伊人,在水之涘,溯洄從之,道阻且右。溯游從之,宛在水中沚。”
(2) 晏殊【蝶戀花】:“檻菊愁煙蘭泣露。羅幕輕寒,燕子雙飛去。明月不諳別離苦,斜光到曉穿朱戶。 昨夜西風凋碧樹。獨上高樓,望盡天涯路。欲寄彩箋兼尺素,山長水闊知何處。”
§1.25 二五
“我瞻四方,蹙蹙靡所騁。(1)”詩人之憂生也。“昨夜西風凋碧樹。獨上高樓,望盡天涯路(2)”似之。“終日馳車走,不見所問津。(3)”詩人之憂世也。“百草千花寒食路,香車繫在誰家樹(4)”似之。
(1) 《詩經﹒小雅﹒節南山》:“駕彼四牡,四牡項領。我瞻四方,蹙蹙靡所騁。”
(2) 晏殊【蝶戀花】見二四注。
(3) 陶潛【飲酒】第二十首:“羲農去我久,舉世少復真。汲汲魯中叟,彌縫使其純。鳳鳥雖不至,禮樂暫得新。洙泗絕微響,漂流逮狂秦。詩書復何罪,一朝成灰塵。區區諸老翁,為事誠殷勤。如何絕世下,六籍無一親?終日馳車走,不見所問津。若復不快飲,空負頭上巾。但恨多謬誤,君當恕罪人。”
(4) 馮延巳【鵲踏枝】:“幾日行雲何處去,忘卻歸來,不道春將暮!百草千花寒食路,香車繫在誰家樹? 淚眼倚樓頻獨語:雙燕來時,陌上相逢否?撩亂春愁如柳絮,悠悠夢裡無尋處。”
§1.26 二六
古今之成大事業、大學問者,必經過三種之境界:“昨夜西風凋碧樹。獨上高樓,望盡天涯路。(1)”此第一境也。“衣帶漸寬終不悔,為伊消得人憔悴。(2)”此第二境也。“眾裡尋他千百度,驀然回首,那人卻在,燈火闌珊處。(3)”此第三境也。此等語皆非大詞人不能道。然遽以此意解釋諸詞,恐為晏歐諸公所不許也。
(1) 晏殊【蝶戀花】見二四注。
(2) 柳永【鳳棲梧】:“佇倚危樓風細細。望極春愁,黯黯生天際。草色煙光殘照裡。無言誰會憑欄意。 擬把疏狂圖一醉,對酒當歌,強樂無味。衣帶漸寬終不悔,為伊消得人憔悴。”
(3) 辛棄疾【青玉案】(元夕):“東風夜放花千樹。更吹落、星如雨。寶馬雕車香滿路,鳳簫聲動,玉壺光轉,一夜魚龍舞。 蛾兒雪柳黃金縷。笑語盈盈暗香去。眾裡尋它千百度。驀然回首,那人卻在,燈火闌珊處。”
§1.27 二七
永叔“人生自是有情痴,此恨不關風與月。”“直須看盡洛城花,始共春風容易別。(1)”於豪放之中有沈著之致,所以尤高。
(1) 歐陽修【玉樓春】:“尊前擬把歸期說,未語春容先慘咽。人生自是有情痴,此恨不關風與月。 離歌且莫翻新闋,一曲能教腸寸結。直須看盡洛城花,始共春風容易別。”
§1.28 二八
馮夢華《宋六十一家詞選序例》 謂:“淮海小山,古之傷心人也。其淡語皆有味,淺語皆有致。”余謂此唯淮海足以當之。小山矜貴有余,但方可駕子野方回,未足抗衡淮海也。
§1.29 二九
少游詞境最為淒婉。至“可堪孤館閉春寒,杜鵑聲裡斜陽暮。”則變而淒厲矣。東坡賞其後二語(1),猶為皮相。
(1) 秦觀【踏莎行】見三注。東坡絕愛其尾兩句,自書於扇曰:“少游已矣,雖萬人何贖。”
§1.30 三十
“風雨如晦,雞犬不已(1)”、“山峻高以蔽日兮,下幽晦以多雨﹔霰雪紛其無垠兮,雲霏霏而承宇(2)”、“樹樹皆秋色,山山唯落暉(3)”、“可堪孤館閉春寒,杜鵑聲裡斜陽暮(4)”氣象皆相似。
(1) 《詩﹒鄭風﹒風雨》:“風雨淒淒,雞鳴喈喈。既見君子,云胡不夷。風雨瀟瀟,雞鳴膠膠。既見君子,云胡不瘳。風雨如晦,雞鳴不已。既見君子,云胡不喜。”
(2) 《楚辭.九章.涉江》(辭長不錄)。
(3) 王績【野望】:“東皋薄暮望,徒倚欲何依。樹樹皆秋色,山山唯落暉。牧人驅犢返,獵馬帶禽歸。相顧無相識,長歌懷采薇。”
(4) 秦觀【踏莎行】見三注。
§1.31 三一
昭明太子稱:陶淵明詩“跌宕昭彰,獨超眾類。抑揚爽朗,莫之興京。(1)”王無功稱:薛收賦“韻趣高奇,詞義晦遠。嵯峨蕭瑟,真不可言。(2)”詞中惜少此二種氣象,前者唯東坡,後者唯白石,略得一二耳。
(1) 見蕭統《陶淵明集》序。
(2) 見《王無功集》卷下【答馮子華處士書】。所稱薛收賦,謂系【白牛溪賦】。
§1.32 三二
詞之雅鄭,在神不在貌。永叔少游雖作艷語,終有品格。方之美成,便有淑女與倡伎之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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